夕陽西下,輕舟在海面搖擺,兩人的髮絲被海風拂過,帶著一絲腥味。龍宮坐在舷牆上,迎面而來的是曉平淡的目光。

「小心,別溺著。」曉站在舷邊,拉了拉自己高領的衣襟。他一如既往地包得嚴實,即便盛夏,也鮮少讓脖子暴露在外。

「放心啦,你忘了大家叫我什麼了嗎?」龍宮自豪的拍了拍胸膛,「人魚欸!」

「那只是綽號吧……」曉搖了搖頭,無奈道:「趕緊找到你的東西,儘早回來吧。」

「嗯呢!」

龍宮咧嘴一笑,身體往後一躺,脚尖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圓弧,撲通一聲便沉入海中。

冰涼的海水包裹著他的四肢,氣泡從耳邊滑過,升向海面破裂。熟悉的咸味灌入口中,他像回到母體般自在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——

海的氧氣,果然是甜甜的味道。

他與曉每週末都會駕著父親的船出海釣魚,但釣魚從來不是他的目的。他總會潛入深海,尋找某樣東西——他從未對曉說過,因為連他自己都覺得那是無稽之談。

今天肯定也會敗興而歸吧。

他確認雙腿無恙,便義無反顧地朝深海潛去。光線漸暗,海壓漸重,卻無礙他的雙眼捕捉魚影與礁岩的輪廓。他像往常一樣四處探索,卻依舊一無所獲。

……也該回去了,潛水太久會讓曉擔心的。

他剛準備上浮,忽然——

有什麼抓住了他的腳踝。

龍宮急忙回頭,目光觸及的瞬間,心臟便猛然狂跳。

——人魚!

終於找到了!

她的上半身被如海藻般濃密的黑髮覆蓋,看不清五官,下半身是覆滿深棕色鱗片的粗獷魚尾,像極了深海魚的模樣。不是他想像中夢幻的人魚模樣,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。

龍宮難以自抑地伸出手,回握住那隻冰涼的手。

但人魚歪了歪頭,隨即猛地掙脫,朝海面急速游去。龍宮急忙追上,速度卻遠遠比不上魚尾擺動的她。就在龍宮以爲要跟丟的時候,人魚竟回首瞅了他一眼,隨後放慢了速度。龍宮不服氣的加速,兩人幾乎同時突破海面,夕陽在水面撒下金芒。

人魚定定地望著龍宮,過了許久,終於開口:

「終於,您,找到了。」人魚的聲音猶如天籟,但語調卻磕磕絆絆。

龍宮瞠目:「你認識我?」

沒料到他一開口,眼前的人魚就虔誠的向他低下了頭。

「王子…殿下。平安無事,您。太好了。」人魚説到,甚至帶著哭腔。

「啊?王子…?」龍宮驚道,眼珠子瞪大得都要掉出來了。

「您的白髮、紅髮,人魚王族的特徵。」人魚誠懇地說道:「王族,只剩您。請……回到深海。」

「回到深海?」龍宮努力讓卡殼的腦袋運轉,答道:「可是你看,我這雙腿又不是魚尾,要怎麼在海裡過日子?」

「沒關係。魔藥、求到了、從鍊金術師那裡。」人魚從腰間掏出一瓶封著軟木塞的玻璃瓶,瓶中液體閃著詭異的綠光。額,這喝了真的不會死人嗎?

「服用,變成人魚的腿。」人魚信誓旦旦的說道,語氣中充滿了自豪:「很好、很稀有。人魚的腿,持續永遠。」

「…等等。也就是說——」龍宮急忙打斷:「一旦喝下這個,魔藥?我就永遠變成人魚,再也變不回人類的腿了?」

「沒錯。」 人魚的語氣堅毅如礁石。 「深海,才是、您的歸處。」

龍宮頓時有些不知所措。他這一輩子一直生活在陸地,哪怕龍宮再怎麼直腸子,要他立刻下這種決斷還是太難了。

「這也太突然了……能不能先讓我消化一下?我真的需要點時間想清楚。」龍宮遲疑的說道。

人魚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眨巴了幾下眼睛:「好的。太陽沈入深海、第七次之時。在這裡,我,等您的答覆。」

人魚眼疾手快地將魔藥塞進龍宮懷中,隨即頭也不回地潛入海中,瞬間消失無蹤。

龍宮看著手中的魔藥,怔怔出神。

只要服下它、決定留在深海,他便永遠無法回到陸地。魚尾雖然適合在海中穿梭,但在陸地上,連邁步都成難題。
若說他對陸地的留戀,是因為那些親朋好友——

親人方面,奉行放任主義的養父卷雲肯定不會干涉;朋友們——常來酒館的妖怪們也一致勸他去海裡,實在不忍見他因為對溫度不適,三天兩頭就生病。

那還有誰?

正在船上等待他的曉。

等等,自己潛入大海後,到現在過了多久?

龍宮一驚,猛地轉身朝船的方向游去。別看曉平時溫和,真惹火了可不是開玩笑的。更何況,他從沒對曉坦白自己半人魚的身份。

龍宮腦海浮現出一段回憶:小學暑假,他和曉去市營泳池時,龍宮得意地在深水池裡展示潛水技術,卻沒發現岸上的曉臉色漸漸蒼白。幾分鐘後,還不會游泳的曉竟跳入水中,試圖救他,結果差點把自己淹死。

那一刻,龍宮才第一次明白——對曉來說,自己只是個擅長游泳的人類罷了。

而普通人,原來是會溺水的。

龍宮心中的不祥預感愈發強烈,當他抵達船沿、卻未見曉的身影時,那預感便無情地成真了。曉肯定是誤以爲他出事,腦袋一熱就跳海去了!

龍宮立刻潛入海中,閉上雙眼集中精神,憑著全身感受海流的趨勢,耳朵敏感的捕捉著來自所有方位的振動。突然,龍宮顫慄了一瞬,立即風馳電掣地游向夕陽西沉的方位。

很快,龍宮的雙眼就捕捉到了在海平綫沉下又浮上的身影——曉正費力地揮動四肢掙扎,顯然是溺水了。

龍宮急忙摟住曉,急切尋找立足之處。四周根本望不到孤舟帆影,所幸陸地的輪廓還算挺近。龍宮深吸一口氣,硬著頭皮直接帶著曉游到了海岸。

兩人終於安全,龍宮把曉安置在沙灘上,凝視著曉緊閉著的雙眼。水滴從睫毛滴落並劃過曉那濕潤的嘴唇。龍宮的心臟突然撲通一跳,對啊,人類溺水後是要做人工呼吸的。

龍宮剛把臉湊近,曉便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龍宮立刻心虛地拍起了曉的背脊,好讓他好受一些。

當曉的呼吸終於平穩後,他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:

「你沒事真的太好了⋯⋯」

「這話應該讓我說才對吧!」龍宮後怕地說道:「你沒事真的太好了!剛才真是嚇死我了!」

「誰叫你潛了那麼久還沒回來⋯⋯」曉無奈道,擔了擔浸滿襯衫的海水。

「以後別再這樣亂來了,真的。」龍宮握緊曉的雙肩,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。

曉心虛的躲開視綫,苦笑道:「……你肯定覺得我又做傻事了,沒救了吧。」

「才不會呢!」

龍宮表情一變,突然湊近,眼角彎成月牙,燦爛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。

「我反倒覺得——你居然會擔心我到那種程度,我可開心壞了呀!」龍宮俏皮地眨了下眼,得意洋洋地說:

「曉啊曉,你果然很喜歡我嘛!」

曉噗地笑出聲,也跟著放鬆下來。

「真是的,你還是老樣子。」

頓時,龍宮收回了嬉皮笑臉,看著曉的模樣出神——燦爛地暮光灑在曉的髮絲上,浸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的打在他的肩膀,被海水濡濕的襯衫透出他剔透的皮膚。

龍宮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滑向他的頸側,一道烙在脖頸上的疤痕若隱若現。龍宮感覺自己的喉嚨突然乾渴起來,下意識地捏了一把自己的臉蛋。

對了……若真要回到深海的話,在那之前,就向曉表白吧。

 


 

「你把船丟到海上,就這麼回家了?」

卷雲的聲音低沈沙啞得猶如一把正在割斷巨木的鉄鋸,發出刺耳的咔擦聲。卷雲眉頭緊蹙,面色陰沉的模樣嚇得龍宮不敢抬頭直視。

龍宮的家——一所隨處可見的居酒屋,此時早已打烊。而龍宮的養父兼居酒屋老闆,停下了拿著掃帚的手,終於看向同在一旁打掃衛生的龍宮——他正心虛地擦拭木桌上的一處小小的污漬,汗流浹背。

龍宮忍不住閉上雙眼準備接受卷云的大發雷霆,沒想到迎來的卻是一聲輕描淡寫的嘆息。

「沒事,讓磯女婆婆把船帶回來。她賒得帳欠好久都沒還。」卷雲平靜地說。

龍宮愣了一下。接著,卷云冷不丁地凑近龍宮嗅了幾下,這猝不及防的舉動讓龍宮驚恐地後退幾步。

「你……今天遇到人魚了?」卷雲挑眉,眼角透出幾分訝然。

「啊?這都能聞出來的嗎?」龍宮詫異地驚呼出來。

「當然。殘留在你身上的妖氣,和你的生母十分相似。」卷雲説著説著,神態愈發陰鬱。「那群瘋子,跟你説了些什麽?」

「欸!爹,可不能這麽稱呼人魚啊!」龍宮倉促地辯解道「她人,啊不,她魚挺好的!她還尊稱我為人魚族的王子欸!」

「……什麽情況?」

龍宮飛速地將他和人魚之間的約定講了一遍——一個星期后需要向人魚作出答復,今後究竟要留在陸地還是回到深海生活。

「爹,你覺得我該怎麼辦?」

「隨你便。」卷雲擺了擺手「你已經成年了,自己的今後自己決定。」

「我蠻好奇海底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!」龍宮坦然道,「畢竟我身為人魚,連這都不知道根本不像話啊!」

「你這死腦筋應該改改。」卷雲把眉頭擠得更厲害了。

「死腦筋?」龍宮不解。

「別忘了你只是個半人魚。別固執地認為自己一定要成為完整的人魚或人類。」卷雲扶額重重地嘆了口氣,「年輕。太年輕了。」

「我和活了四百年的老爹相比,當然要風華正茂得多呀!」龍宮吐了吐舌頭,心想他的義父果然一如既往,句句話都像是猜謎似的。

卷雲拿手中的掃帚輕輕地敲了下龍宮的頭,「總之,」他沉思了一陣子,然後開口,「好好思考吧,對你而言的故鄉究竟是什麼。」

龍宮撫了撫隱隱發痛的額頭,對卷雲的忠告不以為意。他和養父可不同,並不擅長從混沌的宇宙中梳理出看似靠譜的真理。

 


 

七天。

在回歸深海的時限到來前,必須向曉告白。

龍宮下定決心、一刻也不願多等,隔天便約了曉去水族館。
暑假的水族館人潮洶湧,龍宮看著身旁步伐略顯虛浮的曉,這才想起他從小就不喜歡人多的地方。龍宮深吸一口氣,一把牽起曉的手,帶著他穿過熙攘人群,走向那僻靜的深海隧道。

呼,幸虧他事先做足了功課。

幸虧……這幽暗的光線,藏住了他臉頰上消不下去的燥熱。
螢光水母在巨型水箱中緩緩沉浮,宛如漫天飛舞的花傘。幽藍的冷光在曉的側臉灑落,連睫毛都像在發光——他看得很入迷。

龍宮凝視著那輪廓,心臟悸動的頻率快得幾乎要撞破胸膛。這種黑漆漆的、只有彼此兩人的空間,簡直就是漫畫裡才有的告白場景!

「那個,曉……」他艱難地開口,喉嚨發緊,掌心沁出一層濕冷的汗。

曉轉過頭來,那雙總是平靜的眸子在詭譎藍光下顯得格外深邃。龍宮像是被那目光催動,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抓住曉的雙肩,因為過度緊張,他的力道大得有些失控,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:

「我有話、必須告訴你!其實我——」

曉感受著那透過布料傳來的細密顫抖,眼神一軟,頓時「意識」到了龍宮恐懼的原因——

「沒事的,龍。」他聲音沉穩,反手輕輕覆上龍宮冰涼的手背,安撫地摩挲,「別看水箱了,看著我。來,深呼吸。」

「……欸?」龍宮一僵,衝到嘴邊的話語硬生生噎住。

「這裡這麼暗,全是藍光,還有水……」曉的眉頭輕蹙,自責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,「讓你想起昨天溺水的感覺了吧?」

曉說著,左手仍握著龍宮那隻抖成篩子的手,右手則輕柔地撫上對方臉頰,指尖微涼。

「你看,你的手在抖,呼吸也亂了。」

曉微微偏頭,眼神異常純粹,看得龍宮一陣心虛。

——不是!我一個人魚怎麼可能溺水啊!你是我的老媽嗎!

龍宮在心底瘋狂咆哮,臉色憋得一陣青一陣白。

「不,不是!曉,我是因爲緊張——」

「沒關係,」曉溫聲打斷,又向前湊近半步。他踮起腳,用自己的額頭輕輕貼上龍宮滾燙的額——太近了!龍宮感受到曉那近在咫尺的輕柔吐息,差點忘了該怎麽換氣。

「不用對我逞強。我們先出去緩口氣,好嗎?」

不好!不能出去!龍宮心中警笛大作。現在退縮,就全完了!

「我——」

他幾乎要破罐破摔地把心意吼出來,可餘光卻恰好掃到眼前那塊巨大玻璃上的倒影。他自己的身影,正與一條悠然劃過的、銀白色的魚影輪廓完美重疊在一起。

——如果自己長著一條魚尾的話,在曉眼裡,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。

曉背對著那片幽藍。螢光從他身後漫來,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。那是純净的、屬於人類的剪影。

龍宮張了張嘴。

沒聲音。

他又試了一次,卻只是徒勞地扯動了幾下聲帶,連一個清晰的音節也擠不出來。

「曉……」他最終垂下頭,聲音裡浸滿了無力的沙啞,「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啊……」

「嗯,我懂。」曉卻鬆了口氣般,露出一個寬慰的淺笑,自然而然地牽起他僵硬的手。

「我們先去吃個冰淇淋冷靜一下。」

……你不懂,你真的不懂。

龍宮心如死灰地任由曉牽著離開。包裡的魔藥瓶隔著布料硌著他的脊背,冷冰冰的,像是在提醒他倒數計時已經開始。直到被室外刺眼的陽光一照,他才猛地回過神,心底一陣虛脫。

自那之後,龍宮像是著了魔,幾乎掏空了打工存下的那點私房錢,腦袋裡只剩一個念頭:約曉出來,然後告白。

第三天,龍宮帶曉去了夏日祭典,四周全是撈金魚的攤位和穿著浴衣的人潮。煙火在頭頂炸開的時候,龍宮好幾次深呼吸到胸口發痛,話都衝到喉嚨了,可卻像卡了魚刺一樣吐不出來;第五天,他們又去了看了部深夜場次的電影,大螢幕的光影在曉的臉上晃動,龍宮的手在座椅扶手上挪動了好幾次,每次快要碰到曉的指尖時,心底就莫名竄出一股冷意,逼得他把手縮了回來。

真是有病。他明明喜歡曉喜歡到命都能給他,為什麼身體卻在這種時候掉鍊子?

那種感覺,就像是他心裡有什麽在敲鑼打鼓大喊——「停下!再說下去就完蛋了!」

隨著人魚約定的第七天步步逼近,焦慮和無措壓在龍宮胸口,悶得他喘不過氣。連日的奔波,再加上陸地那乾燥灼熱的盛夏,對他這種半人魚而言簡直就是酷刑,體力終於透支到了極限。

第七天傍晚,夕陽紅得跟潑了血一樣,看著就讓人發怵。

龍宮站在曉家門口,手剛舉起來準備敲門,大腦卻驟然轟鳴。

滴答。滴答。

那是水滴掉進空槽裡的聲音,冷得徹骨。

眼前的門板開始像水波一樣扭曲、變形,甚至泛起了一層讓他不禁乾嘔的銀色冷光。

「龍……?龍宮!」

曉推開門時的聲音傳進耳朵裡,竟變得空靈而遙遠,如同深海中隨著氣泡浮上的悲鳴。

龍宮最後看到的,只有曉一臉驚慌撲過來的影子。

他腳下一空,整個人直接栽進了黑暗裡。下一秒,他掉進了塵封已久的、帶著腥甜潮濕氣味的夢。

 


 

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夏天,對龍宮來說簡直是場地獄。

保健室裡那台破風扇嘎吱嘎吱地轉著,吹出來的全是讓人心煩意亂的熱浪。龍宮把自己埋在冰袋和濕毛巾裡,腦袋燒得糊里糊塗,心裡還在不停埋怨:老爹到底在想什麼?店裡的妖怪都說我不上學也沒差,為什麼非要逼我來人類學校曬乾成魚乾不可……

就在他快被熱氣蒸發的時候,保健室的門被「砰」地推開了。

「龍宮,吵到你了嗎?抱歉喔。」老師帶著濃重的鼻音,領著一個低著頭的男生走進來。

是曉。

那時的曉比現在更瘦、更沉默,簡直像根一折就斷的枯草。他身上的白襯衫印著好幾個刺眼的黑腳印,膝蓋也磨得血肉模糊,混著泥沙,整個人活脫脫像個剛從垃圾堆裡被翻出來的破舊布偶。

「他被同學……捉弄得很厲害。我得去拿點藥,先讓他睡你旁邊。」老師匆匆交代完,把曉安頓在藍色簾子後的隔壁床就走開了。

室內安靜得可怕,只剩窗外吵死人的蟬鳴。

龍宮鬼使神差地翻下床,光著腳踩在黏糊糊的塑膠地板上,悄悄蹭到曉的床邊。他撥開簾子的一角,偷偷看著陰影裡的曉。

曉睡得很不安穩,眉頭皺得死緊。大概是太熱了,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被汗浸濕的衣領。隨著他的動作,領口散開,露出脖子側邊的一道疤。

那是一條暗紅色的疤痕,像條駭人的蜈蚣一樣繞過他的喉結,沒入後頸的頭髮裡。

看起來……簡直就像這顆腦袋曾經被整個剁下來,又被人急急忙忙用針線給縫回去一樣。

年幼的龍宮屏住呼吸,不知不覺地爬上了曉的病床,慢慢湊近那道傷痕。

盯著那道疤,龍宮原本乾得要命的喉嚨突然感覺到一陣奇妙的涼意,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口。那不是同情,也不是生氣。

在那一秒,眼前的保健室開始像牆紙一樣剝落。

熱浪消失了,蟬鳴也聽不見了。

龍宮發現自己縮在一個冰冷的、泛著銀光的金屬洗碗池裡。空氣裡全是魚肉的腥甜味和鐵鏽,周圍到處是亂七八糟的紅白長髮。

他抬起頭,看見洗碗池上方的鋼鐵案板上,擺著一顆女人的頭顱。

他直覺那就是他的母親。

那雙瞳孔就像射入深海底的一縷光線,滿溢著無盡的慈愛。即使身體不見了,那目光仍如同搖籃曲般輕柔地撫摸著龍宮顫抖的心。

從斷裂的頸部垂滴而下的血,宛如紅寶石一般,沈重地迴盪在金屬池底。

那是龍宮這輩子看過最漂亮的紅色。

——那跟曉脖子上的傷痕,一模一樣。

「找到了……我的同類……」

洗碗池裡的龍宮顫抖著伸出嬰孩的小手,想去接住母親流下的紅。

現實中的龍宮也同樣伸出手,指尖碰到了曉脖子上那道猙獰的疤。

一股電流般的酥麻感瞬間傳遍全身。那一刻龍宮終於懂了,他對曉的那種執著,根本不是人類說的那種輕飄飄的「喜歡」。

而是一種同病相憐。

這個人身上,有著跟他出生時一模一樣的、破碎又腥甜的味道。

這股強烈的顫慄跨越了十幾年,在昏迷後的夢境裡像海嘯一樣捲土重來,差點把他的意識淹沒。

「哈——!」

龍宮猛地抽了一口氣,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。

他發現自己躺在曉的房間裡。空氣裡沒有鐵鏽味,只有淡淡的、讓他安心到想哭的,屬於曉的味道。

但剛才夢裡那股涼意還殘留在骨子裡,半天散不掉。

龍宮側過頭,看著曉背對著他站在窗邊。這傢伙依然穿著那件嚴實的高領襯衫,修長的手指正靈巧地拉著一條細繩,不知道在搗鼓什麼。

看著曉的背影,龍宮心口悶得發慌。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騙子——既沒辦法像正常人類那樣在烈日下活蹦亂跳,又沒辦法像那些人魚一樣理所當然地接受瘋狂又獵奇的本能。他就是個夾在中間的怪物,竟然還厚著臉皮想待在曉這個「正經人類」身邊。

如果曉知道,當年初遇,他在保健室盯著那道疤時,腦子裡想的是那些血淋淋的怪東西……

「啊,你醒啦。」

曉轉過身,手裡拿著個剛紮好的晴天娃娃,卻是頭朝下倒掛在窗勾上的。

「小時候你只要一中暑,我就會做這個。」曉看著那隻倒掛的小白布偶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「誰叫你那麼怕熱,我就想著求點雨。只要下雨降降溫,你就能好受一點了。」

看著那個醜萌醜萌、倒掛著的「求雨娃娃」,龍宮鼻子猛地一酸。

「我……我現在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病秧子了好嗎!」

龍宮深吸一口氣,硬把那股自責壓下去,強撐著坐起來,甚至還像平時那樣誇張地擠出二頭肌,笑嘻嘻地顯擺:「你看!我現在可是肌肉男龍宮大人!」

「哈哈,一點說服力都沒有。」曉笑出聲來,走過來很自然地摸了摸龍宮的額頭,「還是很燙啊,肌肉男。」

曉的眼睛近在咫尺,龍宮腦子裡那些預演過的告白詞瞬間炸成了漿糊。他突然想起老爹說過的話:「別固執地認為自己一定要成為完整的人類或人魚……你只是你自己。」

對啊,如果那種本能也是他的一部分,那他到底在逃避什麼?

「那個,曉……」龍宮收起那副嬉皮笑臉,眼神認真得有點嚇人。

「你會,一直跟我當朋友嗎?」

曉愣了一下,隨即露出一副「你沒救了」的表情:「這不是廢話嗎?認識這麼多年了,你睡糊塗啦?」

「那、那……」龍宮緊張地抓著被角,心一橫,做了最後一次試探,「哪怕我是個……性癖超級扭曲的大變態?……你也能接受?」

龍宮屏住呼吸,縮著脖子等著曉露出嫌棄的表情。

然而,曉一點驚訝的意思都沒有。

「噗,這是什麼問題啊。」

他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笑聲聽得龍宮耳朵一陣酥麻。接著,曉俯下身,直接湊到了龍宮的耳邊。

兩人的距離近到不可思議,龍宮甚至能感覺到曉領口下那道疤痕隨著呼吸的起伏。

「當然可以啊。而且……」

曉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龍宮從沒聽過的、讓人頭皮發麻的調侃:

「說不定,我比你更變態呢。」

……

「……啥?」

龍宮整個人當場當機。

一股比盛夏熱浪猛一百倍的燥熱直接衝進天靈蓋,龍宮的臉瞬間紅得像要爆炸。

不用逃回什麼大海了。

也不用裝什麼「正常人類」了。

因為這世界上,早就有了最適合他的地方。

「嗚……」

大腦徹底超載,龍宮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,因為實在太羞恥太衝擊,他乾脆兩眼一翻,直挺挺地倒回枕頭上,再次斷電。

「……真是的,這就暈了。」

曉看著臉上快冒煙的龍宮,淡定地扯過被子把他蓋好,然後熟練地從水盆裡撈起一塊新的冰袋,輕輕貼在了他的額頭上。

「好好睡吧,大變態。」

龍宮盯著曉近在咫尺的臉。那雙平時總是沒什麼起伏的眼睛,現在卻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。

看著看著,他心裡那股快把自己逼瘋的、關於「異類」的焦慮,竟然就這麼慢慢平息了下來。

他以前總在想,自己的歸宿到底在哪?是那片冷冰又神祕的深海,還是老爹那間吵吵鬧鬧、滿是油煙味的居酒屋?直到這一刻,感受到曉指尖傳來的溫度,他才像突然開了竅。

——是啊,曉在哪裡,哪裡就是他的故鄉。

管他是長著魚尾的怪物,還是個腦袋有問題的變態,只要這個人還願意站在這裡,只要這雙手還肯牽著他,他就再也不是那個沒人要的孤兒了。

龍宮迷迷糊糊地想著,眼皮越來越重。

那種被人徹底接納的安心感,像溫水一樣把他整個包圍。他放心地卸下所有防備,任由自己沉入夢鄉。

這一次,夢裡再也沒有那股刺鼻的血腥味。

鼻尖聞到的,只有曉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好聞的肥皂清香。

 


 

午後的居酒屋靜悄悄的,陽光隔著木窗照進來,空氣裡全是木頭味和昨晚沒散掉的酒氣。

「老爹,我不回深海了。」

龍宮拿著抹布用力蹭著吧台,頭也沒抬地補了一句。那瓶魔藥他已經還給海邊那個人魚了,交出去的那一刻,他覺得這輩子從沒這麼輕鬆過。

卷雲正彎腰理著酒櫃,手上的動作頓了半秒,聲音還是那樣沙啞刺耳:「……喔,這樣也挺好的。」

「老爹,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啊?」龍宮停下手,有點好奇地看著自家老爹的背影。

「廢話,你可是我養大的。」卷雲轉過臉,那對總是兇巴巴的眉眼裡,難得閃過一絲連龍宮都能看出來的溫柔。

龍宮嘿嘿一笑,隨即又困惑地抓了抓頭:「不過說真的,我把藥還她的時候,還以為她會大鬧一場。結果她竟然什麼都沒說,只講了一句『愛重於一切』就放我走了,這人魚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?」

「那群瘋子本來就不正常,費勁地去猜它幹什麼。」卷雲冷哼一聲,坐下來點了根菸,吐出一串菸圈。

店裡安靜了下來。龍宮看著窗台上跳動的光影,沈默了好久,才裝作不在意地開口:

「……老爹。我以前沒問過,但我媽……到底是個怎樣的人?」

卷雲夾著菸的手僵了一下,灰色的煙霧散開,遮住了他的臉。

在他的視線裡,居酒屋那層舊牆壁好像慢慢變透明了,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同樣悶熱的午後。

「欸,阿卷!」

記憶裡的椿綺,正沒形象地盤腿坐在門檻上。她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紅白卷髮,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小太妹,一邊拍卷雲的肩膀一邊瞎起哄:「要不你就當我男朋友嘛,看我多漂亮!」

卷雲當時正忙著宰一條大青魚,連頭都沒抬:「別鬧了。我可是淡水妖,妳要是能把那一身腥死人的海水味洗乾淨,變成一條河魚,我再來考慮。」

「切,真沒勁——」椿綺誇張地嘆了口氣,仰頭看著天,眼神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落寞,「哎,其實不管是誰都好啦,只要有人能帶我離開那個無聊得要死的深海……我就能愛上他。」

窗外的蟬鳴吵得要命。椿綺還是在笑,但那雙人魚的眼睛裡,突然多了一種讓人心底發毛的渴望。

「……為了他,我什麼都能給喔。每一片鱗片、每一根骨頭,就算要我把這顆心挖出來給他——」

她轉過頭,對著卷雲露出一個純真到讓人背脊發涼的笑容:

「只要他想要,我都能親手掏給他看。」

卷雲看著她,難得地露出了一抹複雜的哀憐。

「……妳這樣,早晚會被壞男人吃乾抹淨。」

卷雲吐出一口菸圈,灰色的迷霧擋住了他的表情。他沉默了許久,嘴角竟破天荒地向上勾了一下,露出一抹龍宮幾乎沒看過的、淺淡而苦澀的笑。

「……她是個天真的瘋子。」卷雲輕聲說。

龍宮愣了愣,隨即也跟著笑了一下:「……看來,我遺傳了老媽那種不安分的基因呢。」

兩父子一邊整理店面,一邊等著曉。

曉這份工一打就是兩年。在這間妖怪雲集的居酒屋裡,他是唯一的人類,也是這對父子跟人類世界唯一的連結。曉壓根沒察覺這對父子的真實身份,但多虧了他那冷靜的性格和完美的控火技術,這家店才沒倒閉——誰叫父子倆都是水裡游的妖怪,這輩子最搞不定的就是廚房那口火爐。

龍宮美滋滋地想著——沒關係,現在告白不出口也無所謂。

他看著牆上的掛鐘,心跳輕快得不得了。他在心裡偷偷盤算:今天下午可以跟曉一起去買冰淇淋,明天週末去釣魚,說不定等到下個暑假,他可以試著在那道「蜈蚣」疤痕上留下一個吻……

反正,他們還有很多、很多的時間。

「叮鈴——」

店門上的風鈴響了,曉推門進來,那件高領襯衫還是扣得嚴嚴實實。

「龍、卷雲先生。」曉放下包,語氣還是跟平時一樣平靜。

「曉!你來啦!」龍宮興奮地迎上去,正想開口,卻發現曉的表情有些抱歉。

「我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……」

曉看著龍宮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龍宮看不懂的情緒:「下個月打工結束後,我就要辭職了。我的舅舅幫我介紹了家庭教師的工作,我只能接下……」

「……啊?」

龍宮臉上的笑容當場僵住。

原本以為就在手邊、長得看不見盡頭的未來,在那聲清脆的風鈴聲中,像是被當頭澆了一桶冰水,凍得他昏頭轉向。